巴漏河的“山水”

于夫

  章丘有两条季节河,一条叫东巴漏河,一条叫西巴漏河,主要水源都是来自南部的泰沂山脉。

  天降大雨,大山接纳了雨水,虽有沟壑,地理的倾斜却不肯容纳这些天来之水。于是便有了千沟万壑的“山水”冲出大山,最后汇入了巴漏河。百姓俗称——下山水了。

  山水是汹涌的,壮阔的。远古时期,它裹挟着大山的泥沙砾石,横冲直闯,掠土夺地,冲刷出了自己的河道,并为河道铺上了一层一层的可以漏水的鹅卵石。

  东巴漏河道有一段经过普集镇北。这段河道是南部泰沂大山与北部长白山脉地理倾斜的最低线。两面大山一条川的特殊地理环境,赋予了这里的山水更加汹涌澎湃与壮观。

  我家就住在这段巴漏河的南岸。在童年的记忆中,巴漏河的春天是平静的,妩媚的。我们把宽阔的河道叫作河滩。河滩上布满了青色的石灰岩鹅卵石,有许多鹅卵石上生长着白色的纹理,组成各色各样的图案,有的像飞翔的小鸟,有的像摇曳的树枝,有的像远古的象形字迹,我们捡来把玩。运气好的话,还能捡到一种红色的卵石,把它打碎,在钢铁的火镰上擦击,能迸射出火花来,点燃高粱秸秆做的火媒。听大人们说,在还没有火柴的年代,先民们都是用这种方法取火。河滩两岸,杨柳葱翠,绿烟氤氲。鹅卵石的空间,杂草丛生,牧羊人赶着羊群如白云飘动,还有驴儿的嘶鸣,黄牛的  。河岸边还有几座窑,像圆形的碉堡,冒着蓝色的烟。窑旁总伴着一座烧窑人的小草屋,门上挂着谷秸编制的草帘子。河滩中的鹅卵石经过煤炭的焚烧,就变成了建筑房屋的石灰。青山绿柳,蓬草石滩,羊牛咩 ,蓝烟灰窑,共同组成了一幅巴漏河的春光图。

  雨季到来了,也许山区的降雨更加猛烈。几天之后,巴漏河滩迎来了年度中的第一次山水。山水头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气势汹汹,反而表现的有些温柔。黄色的山水头卷着白色的泡沫,漂涌着腐枝败叶,探索着河滩的凸凹,涌动流淌。也许只有这时,人们才会深刻领悟到巴漏河那个“漏”字的奥妙作用。也只是因为这一个“漏”字,才“吸”住了洪水的速度,给人类留出了防洪的空间!

  山水头过后,才是汹涌澎湃的山水。每次山水过后,巴漏河都是清溪流水。如果山水连续下几次,巴漏河就不再是季节河了。水芹河菜绿了河岸,清流浸泡着鹅卵石,时而还有小鱼小虾在石头缝间游动。妇女们把裤管挽得高高的,洗衣浣纱。孩子们赤身裸体在沙湾里游泳戏水。冬季河水结了冰,孩子们跑去溜冰,忘记了天寒雪飘。

  记忆中,打破常规的山水,是发生在1964年7月。盛夏,天空多日连降暴雨,山水如千军万马,雄狮怒吼般冲出山谷,涌进河滩,漫上了河岸。石灰窑沉入了水中,茅草小屋被洪流漂走。混黄的洪水冲击着杨柳树的株干、枝杈、树冠,有的竟被连根拔起,在洪流中旋滚而去。大水过后,给河滩留下的是比篮球还要大的卵石,挂着淤渣的树株,还有几只山羊腐臭的尸体。河滩更宽阔了,因为洪流带走了两岸许多的黄土。巴漏河的山水去了什么地方呢?章丘地图注明的很清楚。西巴漏河山水在老章丘城(今绣惠)南汇入绣江;东巴漏河山水在老章丘城东汇入了獭河(又名漯河)。

 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,东巴漏河的山水,渐渐退出了自然界的大舞台。主要原因是气候发生了变化,降雨量少到了人类不能忍耐的程度。天空有云而无雨,必须人工“发炮”,实施人工降雨;其次是山区修筑了层层水坝水库,山水留在了山区,不再外泻。巴漏河滩的山水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,甚至忘记了巴漏河曾经的山水。以后的岁月,河滩中心修筑起了河堤,河底进行了防漏处理,只剩下了狭长的河道,没有了河滩。许多河滩变成了房屋,成为了村庄的一部分。鹅卵石消逝了,更没有了牛羊。图画中缺少了原生态的地理风景,增添了水泥结构的桥与亭,人类创造的“景观河”成为了巴漏河的主题。

  大自然的性格似乎不是长久和蔼,也会突然残酷暴戾。公元2019年夏秋之交,正当人们对巴漏河山水失去记忆的时候,因受海洋台风的影响,章丘持续十几天降雨。8月11日夜间,太平洋上第9号台风“利奇马”登陆山东,持续“发力”。高山峻岭都被暴风骤雨所裹挟,滚石冲浪,水库石坝再也无能力阻挡山水的暴涨。山水寻觅着自己的故道,浩浩荡荡,如钱塘江潮一般,漫淹了巴漏河,涨出了河堤,章丘许多村庄遭受洪水冲击,停水停电,墙倒屋塌,道路阻塞。

  最严重的村庄是东巴漏河与獭河双河汇流之处的东皋西村。“村里积水十分严重,已经完全看不见路面,曾经行人、车辆通行的道路,现在只能由救援人员穿着救生衣,开着摩托艇和皮划艇进出。”“他们的船一共进村五六次,救出6个人。下午3点多,他们再次进村时,水流太大,船翻了,他被水冲了100多米,还好,一把抓住了树枝,拉着树枝上了岸。”“省应急救援部门将在潍坊机场的AW139保障救援直升机调到这里执行救援任务……大约半小时后,直升飞机第一次救人归来,三名受困群众被抢险人员扶出机仓……”

  这是当时的媒体报道。

  人类并不是大自然的主人,更不是巴漏河山水的主宰者。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只有敬畏,只有顺应,逆行大自然的“创作”太多了,“地球之神”会发怒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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